過了許久,我聽到妻子長長地嘆了口氣,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:“我給你,只要你快樂。”
我啞口無言。
妻子又說:“如果我不能給你快樂了,就還你自由。”
“你恨我嗎?”
“不恨。但有遺憾。”妻子的聲音有些哽咽,她極力掩飾著自己內心世界的痛苦。
“以后你有什么困難,隨時都可以來找我,你想要什么,我都給你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,我是醫(yī)生,掙工資,要那么多于什么?存折我留著,將來給兒子上大學用,車和手機你拿回去吧,我用不著。如果你真想給我一個禮物,就把你的時間送給我一點。時間是最好的禮物。我們結婚整整15年了,我要你給我15天的時間,陪我去鄉(xiāng)下我們結婚的地方看一看,我們是從那兒開始的,也要在那兒結束。也算不枉走了這一場。”
我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這次鄉(xiāng)下之旅一切我都聽妻子的。她不讓我開車,我就把車放在家里。我們從家里出發(fā),出門坐公共汽車去火車站。妻子麻利地上車占了兩個座。我們并肩坐在車上,車子經過中山廣場的時候,妻子自言自語地說:“你還記得我們當年沒地方去,每天晚上吃完飯都來這里散步嗎?有一天晚上下雨,別人都回家了,只有我們還在雨中散步。
路上的行人都看我們,他們一定以為我們很浪漫,其實我們是沒房子。就在那天,你指著路邊那一棟樓房里亮著燈光的一扇扇窗子,說:‘給我時間,我一定會給你屬于我們自己的房子。’就在那一刻,我下決心今生今世要永遠和你在一起。現(xiàn)在我們有了讓別人羨慕的大房子,可是我們——”妻子難過得說不下去了。
我的眼睛有些潮濕,我忍不住用手摟一下妻子的肩。
我們到了火車站,火車站這么多人,我們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的,妻子緊緊地拽著我的胳膊。我一邊用力往前擠,一邊緊緊拉著妻子,好不容易擠上火車才松口氣。坐在車上,我忍不住想起當年我們結婚時的情景。那時候我剛剛參加工作不久,父母在外地,只有我一個人在濱城,和妻子決定結婚的時候兜里只有30元,連給妻子買件新衣服都不夠。
妻子用自己攢的200元買了一只新鍋,給我買了一套新衣服。我們沒錢請客,花了30元去鄉(xiāng)下外婆家走了一圈就把人生的大事辦了。
15年了,在過去那些清貧的日子里,我們過得十分的艱難卻充滿樂趣。我們常常相依在一起,透過小屋里油漆斑駁的木窗極目遠眺,內心涌起許多的幻想,而這些幻想正是我們每天的希望,我們之間便有了某種默契。
可是后來,我鼓足勇氣,跳進了商海,幾年辛苦下來,我終于給了我想給妻子的一切,但是我現(xiàn)在卻快要失去她了。我不知道她會怎樣想,但這并不是我的本意,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把事情弄成這樣。
雨還在嘩嘩下著,突然一道閃電,一陣轟轟雷響,妻子抱緊了我,我也把她摟得更緊,我覺得手上熱乎乎的。我捧起妻子的臉,妻子有些蒼老的臉上淌滿了淚水,我用手輕輕地擦著,妻抱住了我,在我的臉上吻著,我也深情地吻著她,外面的世界都離我們遠去。我們彼此就是生活的全部。就在這一刻,我才意識到,其實婚姻就是為兩個人提供了一個彼此了解、交流、撞擊的空間,無須太大的房子,只需在心里空出一大塊地方,永遠地聽她、看她、迷她。
然而,前面總有迷人的風景,擋不住的誘惑……
到外婆家已是黃昏,外婆高興地張羅買肉、包餃子,妻子揉面、搟皮,我們一邊包著餃子,一邊高興地說笑。外婆親自下廚為我炒菜,吃飯時外婆不停地從盤里挑肉往我碗里夾,我忍不住偷看了妻子幾眼,想起當年她總是把飯盒里的肉留給我吃,我心里熱乎乎的。我覺得這才是一個家,雖然很簡陋,但比起我們在城里豪華的大房子來,更像一個真正的家。
住在鄉(xiāng)下,日子一天天過去,剛來的時候只想著快點回去,可現(xiàn)在我卻不想走了,鄉(xiāng)下的生活十分單調,但我卻喜歡上了,一整天什么都不做,沒有合同,沒有電話,沒有飯局。我的心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放在我自己這里。每天晚上吃過飯后坐在村頭的老槐樹下看那些沒有經過美容院“包裝”過的鄉(xiāng)下女孩一蹦一跳地走路,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,妻子也和我一起看,并且一起評論。有一天,又一個女孩走過,她癡癡地望著,說:“這個女孩子有點像小影。”
這時,村邊不知誰家的老式錄音機里傳來那首多年以前的老歌: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到這里,我問燕子它為啥來,燕子說,這里的春天最美麗。”我像喝了一口陳放在地下老窖多年的老酒,那種甜美的味道直人心懷,令我心醉。在鄉(xiāng)村的夜晚,這首沉放多年的老歌,像突然醒了似地浮了出來,多少流行歌曲,流來又流去,但是只流在腦海里,永遠也進不到心底里。就在這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:情人就像流行歌曲,她只會讓你一時陶醉,妻子卻是那首沉放在心底的老歌,不管歲月如何更改,不管青春是否還在,沒有東西可以代替那種永恒的愛。
我伸手想拉住妻子的手,可回頭一看,妻子已不在身邊,不知何時她回去了。我快步回家,見妻子正收拾東西,她張羅回去了,這是我們來鄉(xiāng)下的第7天。妻子說:“公司那么多的事,還是早點回去吧。再說,你回去陪幾天兒子。兒子大了,當父親的一定要給兒子一個男子漢的榜樣。”
我鄭重答應了。本來我是很健談的人,可在妻子面前,我發(fā)現(xiàn)以往我談論的都是理論是幻想是概念,看起來富有哲理其實離生活很遠,遠不如妻子的話讓人體會到生命的色彩與美麗。我想,女人就是我們生命中最偉大的作家,是所有家庭幸福和不幸故事的締造者。
當我們在夜幕降臨時分重返濱城時,我覺得自己仿佛換了個人。我和妻子回到我們的家,妻子為我準備好洗澡水。我們又像幾天前那樣并肩坐在床上。妻子默默地看著我,想說什么,我握住妻子的手:“我想留下來,這幾天我反復想過了,你也許不是最好的,但卻是最合適的。”
妻子的眼里閃著晶亮的淚花。“真的?你不走了?你不是委屈自己吧?”
“真的,我不走了,我喜歡這個家,雖然我們之間有意見有分歧,有的時候還陌生,但是你是我的妻子,這兒是我的家,我要留下來。除非我找到比你更好的女人,不過這恐怕不太可能。我有3個主要理由:第一,沒有人比你更愛我的兒子。第二,你的過去是一張白紙,你的故事里只有一個主人公就是我。濱城漂亮而有才氣的女人有很多,但是她們的故事也多,男人不喜歡娶有故事的女人回家。第三,當年我娶你時只花了30元,現(xiàn)在花30元就能娶回家的女人還有嗎?”
男人看上去是被女人驅逐出家門的,其實是被自己驅逐出家門的。
妻子看著我,含淚笑了。